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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度过的20年岁月,爱情的守望

发布时间:2019-06-27 03:18编辑:情感话题浏览(91)

    姑爷子生曰,8O岁。我们开车回到乡下,难得跑不?代个礼就行。妈妈心痛儿女。我们只有一个姑爷子。我答。

    四十多年前,姑姑嫁给了一个年轻的篾匠,后来这个读了一点书的篾匠接他父亲的职去县城的化肥厂做了一名工人。那时候在化肥厂工作可是铁饭碗。虽然和现在比起来物质上是匮乏的,但那个时代也是人比人的时代,能拿国家工资的人可是极少数。八十年中期,国有企业改革步步深入,孤独所在的化肥厂倒闭了,他也被迫回家重操旧业做起了篾器活。

    童年的时候,父母均属国企员工,而父亲是当时稀有的技术工,双职工家庭的独生子女在小城市经济上还算宽裕。所以我经常会有吃不完的水果和各式各样的新玩具,比如儿童单车,录音机,蹦蹦床。很多玩具都是父亲和母亲为我以后购置的,年龄太小的我基本上用不上,当时4-5岁。

      姑姑是在县城的女子中学读初二时爱上那位高大英俊的体育老师的。那时的她,不仅是人们公认的“校花”,而且还是一位出名的才女,当她把张爱玲《心愿》里的一段话恰到好处地引用在文章中,并发表在校刊上时,没有人怀疑她日后会成为苏南文坛雅苑里的名媛,可是事情并没有像人们想像的那样发展。初二之后姑姑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令许多以前教过她的老师唏嘘不已。这缘自她过早地坠入爱河。她被她的体育老师的学识、洒脱、练达所深深吸引,为他的一举手一投足而痴迷。其他所有的课程她都不再感兴趣了,她就愿上一门课:体育。

    开车经过大江背,以为还走杨家滩。爸爸说不是,走邹家滩,有新修的大桥,蝶形拉索桥,甚是好看,直通浏阳工业园区。我们小时走杨家滩坐渡船过河呢!我对开车的老公子说。那时坐渡船过河要钱不?应该要吧,我已不太记得了。

    在我的直接印象中,姑父是一个镶着大金牙的小老头,关于那颗牙,听说是做篾器时不小心打掉的,后来出于那个年代的审美,姑父镶上了一颗金牙。他身材矮小,还没有姑姑高,但走起路来步伐均匀,腰杆子挺得笔直。虽然我没有见过他年轻时的模样,但想必他年轻时也是个精悍的男人。性格方面,他是一个“讲规矩”的人,说话办事喜欢谈资论辈,深谙各种传统礼节。因此在亲戚们家的大小红白喜事上,从来少不了他的操持。此外,他还常年游走于亲戚家各种鸡毛满天飞的场合,比如说分家,闹离婚,婆媳战场等。外人看来,他应该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吧。

    表哥的到访总会让我十分开心,因为表哥会抱着我举高高,并且会牵着我的小手带我去公园玩。而表哥一来我就会迫不及待地拿出玩具和表哥一同玩耍,母亲发的零食水果我向来都是要留给我的亲亲表哥的,表哥也格外喜欢我这个会粘着他喊他香哥哥的表妹,甚至有时候比对亲妹妹还好。

      初三上半学期,姑姑再也经不住暗恋的痛苦折磨,亲手把儿女私情由“幕后”搬到“前台”,她尺素传情,主动射出了丘比特之箭:“月色溶溶夜,花荫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体育老师接到这样一封来信,其激动的心情可想而知,这完全可以从他迫不及待地从门缝里塞进姑姑寝室的回书中看得出来:“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翩翩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张弦代语兮,欲诉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到了,又是红拱门、又是震天响的炮仗声声,热热闹闹地。姑姑和姑爷两个老人家候在场院中央,周周围围已经坐着许多客人,几个表姐脚不点地,忙着在泡茶、端茶。

    但在我眼里,他并不是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讨厌他。我越来越认为这个镶着大金牙的小老头是一个可恶的人,可恶至极。我可以用两个身份来形容他——“男权暴发户”+“独裁者”,当然,这两个身份最适用的范围就是在他家。

    但是我不太喜欢我的远房堂哥们,虽然都是哥哥但是他们从来不经过我的同意就会拿走我的玩具,经常将我的玩具玩坏再还给我,比如我的儿童单车就是被他们3个壮汉同时骑在上面压坏的。虽然我心里有一点点讨厌他们,但是我父亲看着他们玩乐总是会流露出对儿子的向往神情,对他们就格外放纵,母亲虽然不喜欢他们但是严令禁止我明确表露出对他们的厌恶。但是被玩坏玩具还要装大方并且父母也不会给买新的的感觉真的好生气哦!!!!

      从此,他们心心相许,私定了终身。

    田府母党大人,有人认识,在说。

    关于他家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如果我都收集起来,可以写成一本叫做《悲剧》的书。这所谓的悲剧,都围绕着一个人展开——我那可怜的患有癫痫病的表哥。表哥今年四十四岁(按照算命先生的预测,他本应该只能活到四十岁的),我和他现在已有多年没见了,我印象中,他的身材比姑父略高,长得眉清目秀,他松针一般的发丝梳着短碎的边分发型。他的相貌是现在大多数女孩喜欢的那种类型。他写得一手好字,毛笔字和钢笔字都字如其人,遒劲中带着几分秀气。他还会打算盘,记得小时候去他家时他经常教我打算盘,边拨动算珠边念叨着口诀。

    我非常喜欢我的外婆家,外公原来是星级饭店的厨师,做菜特别好吃,每次吃地我撑撑的,然后外公外婆就笑着说小馋猫。外公特别喜欢打洞球(类似高尔夫的那种老年球),午后是必去的,然后我会提前溜到后院,拖着外公的球杆子喊,爷爷!爷爷~我们去打球吧,外公就会一手牵着我一手提着杆,冲外婆喊,走咯,我们去打球咯~

      远在乡间的我的小脚奶奶是无从知道这一切的。她按老黄历把她美貌的女儿早早地许给了方圆百里有名的徐财主的二公子。二公子当然是喜出望外的。他见多了十里洋场的恶红俗翠,但这位从头到脚如水洗过了一般的清纯的乡妹,使他望之仰叹:“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逢?”——这是他写给姑姑的一封信中的话。奶奶不知道岁月再不是她成婚时的清末,而早已是追求自由的时代。当她把徐家用上海汇丰银行里的银票买来的厚重聘礼堆放到姑姑面前,等着姑姑欢天喜地的应诺时,招来的却是姑姑至死不从的断然拒绝:“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你把这些彩礼退了!”

    弯身作揖,祝贺老寿星、寿星婆婆!

    几年之前的每一年春节,我和父亲都要去他家拜年,每次刚到他家门前,都会看到他穿着一身蓝色的膝盖带补丁的的确良外衣,手里拿着一串长长的鞭炮等着我们的到来,我们走进院子,他就会热情地点燃鞭炮迎接我们,然后很礼貌地问候父亲和我,接着给我们泡茶,拿出糖果招待我们。对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来说,他的一言一行让我们感觉到自己真正受到了客人的待遇。这就是表哥给我的全部印象。至于他是一个癫痫病人,虽然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但我的脑海里没有任何与其相关的画面。

    舅舅家离外公家不远都在一个镇上,每次我从市里回来看外公,舅舅见到我都会抱起我喊,我们家小公主又来咯,然后带我去买好看的小裙子。虽然舅舅家并不富裕,家里的收入只有舅舅做矿工的工资,舅妈是家庭主妇,养育有两个小孩。但是母亲是舅舅最宠的小妹妹,爱屋及乌对我尤其地好,但是因为这样舅妈和表姐似乎有点不喜欢我。

      奶奶当时就懵了。她压根儿没想到这桩村里村外多少人羡慕不已的美满姻缘,会被一向知书达理、逆来顺受的丫头一口回绝。奶奶急急挪动她那双小脚,扑向姑姑住的西厢房,高高地举起了捶衣捣蒜的大手。是姑姑的弟弟、后来成为我爸爸的家中男儿一把将她拦腰抱住,才使姑姑免遭一顿暴打。

    给您两老拜寿啦!

    姑父有一儿一女,表哥是姑父唯一的儿子。他的女儿,也就是我的表姐,只读了很少的书,很早就嫁人了,我对她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姑父的重男轻女思想不是一般的严重。不仅在自家重男轻女,他甚至多次建议我父亲不要给我两个姐姐上学,他说女孩终究是要嫁人的,不必在她们身上多花钱。

    在奶奶家过年的时候,感觉奶奶不太喜欢我,奶奶喜欢大姑姑生的堂哥和二姑姑生的堂姐。堂哥拍着篮球进来,奶奶会给他擦干净脸上的汗和手上的泥,我玩的脏一点,奶奶会比较嫌弃地说去去去,快去洗手。我以为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奶奶不太喜欢我,但是堂姐吃饭慢,喜欢含着米饭,因为含久了会有甜味(后来我知道了是因为淀粉转化成了有甜味麦芽糖),所以等她吃完饭两个小时就过去了,所以奶奶让我和堂姐比赛吃饭看谁吃地快,于是我刷刷刷地吃完了,期待着奶奶的表扬,但是奶奶似乎不太高兴,说我吃饭不淑女不文雅。我感觉比较难受,私下里问妈妈,奶奶好像比较喜欢堂姐,是不是因为堂姐长地比较可爱。妈妈说,你堂姐确实长地比你舒服,但是不是因为这个,因为你堂姐和你奶奶住的近,来往多,我们和你奶奶住的远,来往少。我出生后,母亲和父亲就回到了市里,单位给安排的夫妻宿舍,而奶奶在县里。

      当奶奶进一步知道了姑姑背后还有个体育老师时,更是气得差一点没有昏过去。生性暴戾的奶奶,岂容得姑姑擅做主张。“死鬼丫头,你败坏蔡家门风!你也不问问,蔡家祖宗八代有哪个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媒正娶?都是书害的你!读几天书,识几篓字就要作怪了?妄想!死了你那条心!”

    几句祝福过后,和表姐们打声招呼,便顾自找凳子坐下。姑姑姑爷子也慢慢坐下,我发现80岁姑爷子腿脚已不太利索,微微颠跛。姑姑更是闹出笑话,硬是把头发斑白的婶子认成婶子的妈妈,一声一声“秋欸、秋欸”地叫着。哎,你姑妈老糊涂了!秋欸是你婶子的姆妈,她都过世了,又怎么会来拜寿呢。妈妈在我耳边叹气。可能白头发的婶子越来越像她妈妈了,我这个侄女都长白头发了,婶子怎么又不白了头呢?我笑了笑。个头、长相与我爷爷像极了的表哥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他新近又添一孙女,刚刚好,孙子孙女都齐全了。

    表哥上小学四年级时第一次癫痫发作。据我姑姑说,那时候根本没把这当回事,他们哪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首先姑姑和姑父判断这不是病,这是有鬼上身了,每次表哥发病时他们就用各种迷信的做法帮表哥驱鬼,用得最多的一种方法就是“立筷子”(没听说过“立筷子”的人可以百度一下)。“立筷子”这种方法是姑姑和姑父给表哥驱鬼屡试不爽的一种方法。

    有的时候我想,奶奶既然不喜欢我,那我也不要再奶奶面前挣表现了。虽然大姑姑言语上对我比较热情,但是堂哥从来不会分东西给我吃,二姑姑对我比较冷淡,但是小姑姑对我特别好。小姑姑在深圳果冻厂工作,经常会寄果冻给我吃,我很喜欢果冻。有一次小姑姑带回了一些海螺和贝壳,刻了我的生肖还能听到海浪的声音,这对内陆孩子来说是非常新奇的,我很开心。我问爸爸小姑姑为什么这么好,爸爸说因为以前家里供不起小姑姑上高中,是爸爸打工赚钱供小姑姑上的学,所以小姑姑对我们家很好。我有点明白了,只有你对别人好,别人才会对你好。

      接下来奶奶像如今许多描写二三十年代民间生活的小说、电影一样,“当”的一声,用一把清朝乾隆年间铸造的大铜锁把姑姑锁在了西厢房,三寸多长的钥匙别在自己肥大的裤腰带上,谁也不给,任姑姑怎样呼天抢地地求情告饶,就是不打开那冰冷的铜疙瘩。

    中午席面真有讲究,福字席、禄字席、寿字席……在车库、偏房、堂屋、天井、邻家,足足摆了二十二桌。鸭子火锅、蚌壳肉、鲍鱼、羊肉、牛肉、刁子鱼、鹅掌、合菜、扣肉、笋子,十样菜。这地方菜做得好,师傅不错。大家边吃边说。叔叔,借个火机。邻桌一女子头偏过来向着老公子说。

    在那个封建迷信的年代,对于我那愚昧无知姑姑和姑父来说,这确实非常灵验。我来解释一下,为什么他们觉得很灵验。癫痫是一种突发性的神经异常放电现象。一般人发病都具有突发性和一过性。也就是说,它可以毫无征兆地突然发作,发作后整个人都会丧失意识,肌肉强直抽搐,口吐白沫,有时还会伴有奇怪的尖叫声。发病时非常恐怖,和中了邪这种迷信说法非常吻合。但是在初期,发作后在比较短的时间内患者会自己恢复正常。恢复后患者对发病过程没有任何记忆(这和中邪再次吻合)。正是因为这样,每次表哥一发病,姑姑就开始立筷子,立完筷子表哥马上就好了,他们觉得就是这么“灵验”。但表哥的病一次又一次地发作,“好像有鬼缠着不放”。

      日落西厢,月沉西厢,姑姑只得隔着窗棂望着大运河水无声流去,手抵着牙根儿慢慢地想。

    老公子甚是郁闷,她也有三十岁了不?还喊我叔叔。回家路上,老公子边开车边嘀咕。老成点好,你啊,今天也在这里做了外公。我笑。

    表哥可是家里最大的希望啊,对于像姑父这样的“男权暴发户”来说,一个男孩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不管是穷是富,必须要一个男孩传宗接代。这种观念生在了他的骨子里。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为了赶走表哥身上的那只鬼,姑父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找各种算命先生,各种面相先生,各种风水大师,各种道士法师。进了各寺庙,求了各种菩萨。他甚至雇了一个道士,每天都在他家做法,专门为表哥驱鬼。在风水大师的建议下,他家的大门重新调整了朝向。为了菩萨能够显灵治愈表哥的病,姑姑养了一头三百多斤的大肥猪,他们把这一整只猪卖掉了,然后把所有的钱都买了纸钱,烧给了菩萨。然而他们做的这一切并没起到什么作用。表哥甚至发病更频繁了。

      奶奶的算计是实在的,她要靠大丫头的定亲礼,给她惟一的儿子娶亲哩。

    你姑姑总算把曰子过好了。妈妈说道。

    后来不知道哪个面相先生说,是姑姑的长相克子,他说,姑姑的一对门牙长得不好,正是这对门牙克子。那时候的姑姑还并不老,一嘴的牙齿都在。姑父一听说是因为姑姑的门牙克子,想都没想,就让姑姑去拔掉门牙。当然姑姑也是愿意的,因为他也对面相先生的结论坚信不疑。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把牙拔掉了。这大概就是人在没有希望时的希望吧,她宁愿相信就是自己那对门牙的原因。

    vnsr威尼斯城官网登入,  一连五六天就这么僵持着,最后还是我爸爸递给姑姑一把锋利的裁衣剪子,姑姑用它抵在粉嫩的喉咙上,才最终吓退了我的奶奶。在要人还是人财两空这二者必居其一的生死抉择面前,奶奶做出了具有奶奶风范的取舍。她长叹一声:“哎,罢了,罢了,世道是变了,人哪能扭得过世道。”

    你姑姑嫁了两次。第一个姑爷子在浏阳县城,一天到晚在外游手好闲,又不顾家,还尽是牛皮,招摇撞骗。你姑姑生个女儿,又不受婆家待见。她终于受不了,主动要求离婚。还好,你爷爷没拦她,同意了。还是我,把你月姐抱在手上,她拿着东西,两个人走路回的家。幸亏找了你现在的姑爷子,当时是山冲子里,老实人。没把你月姐当外人,你姑姑又生下两个女、一个崽。只是曰子苦一点,没得好吃穿。爸爸说道。

    几年过去了,不管姑姑和姑父付出多大代价,表哥的病还是频繁地发作,一切都无济于事。
    于是悲剧由一个阶段跳到了另一个更悲惨的阶段。
    姑父彻底放弃了继续为表哥治病。正好这时候姑父的一远房亲戚生了一对男孩双胞胎,经算命先生掐指一算,这一对双胞胎如果在同一个家庭生活肯定有一个长不大。必须送出去一个才能保全两个孩子的命。于是,姑父名正言顺地把双胞胎中的一个过继到他家来了,过继来的这孩子管姑父叫爷爷,管表哥叫爸爸。就这样,传宗接代的事情算是解决了。
    在以后许多年里,他们把表哥发病看做是一种常态。随着表哥年龄越来越大,姑姑和姑父越来越老,他们甚至慢慢对表哥心存怨恨,恨他这样一个人来到这个家庭。这不是我的猜测,这是姑父多次说出口的话。
    姑父至今已有七十好几了,但他仍然掌控着家里的财政大权,家里所有事他一个人说了算。不知道姑父从哪个江湖郎中那里得到的消息,不准表哥吃肉蛋类食物。他说肉蛋类都是引起发病的因素,据姑姑说表哥已经好几年没有尝过肉和鸡蛋了。姑姑实在不忍心这样对表哥,有次偷偷地煎鸡蛋给表哥吃,结果被姑父发现了,他勃然大怒,把姑姑狠狠地骂了一顿,又一次把表哥的病治不好怪罪到姑姑的头上。表哥不发病时和正常人一样帮家里干农活,然而姑父对他的态度却越来越差,表面上凶他骂他,还动不动就动手打他。背地里经常和别人说,这种东西为什么不早点死掉。
    我无法理解一个父亲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是我真的无法理解姑父这大半辈子的苦衷吗?还是来自表哥的折磨让他变成了一个病态的父亲?不管怎样,我的理性接受不了这样一个人。
    姑父千方百计地试图去理解自己家庭的悲剧,时至今日,他可能已经有了n种理解(比如当初造房子动土的时间不对之类的),但我敢肯定的是,他始终没有发现自己的愚昧和无知,也没有发现自己的价值观到底扭曲到了何种地步。

      婚期定在腊月二十六,那年姑姑已满二十岁。

    我接过话头,我小时去玩,如今还记得姑姑做的一个菜,蒸油渣子。爸爸你当时老念叼姑姑,钱没有,还迷信得很,喜欢在菩萨生日时唱影戏。谁能想到有来有去,她老人家老了时还能靠菩萨吃饭,跟姑爷子两人住庙里,姑爷子管香火,帮他人拜菩萨,一年也要赚两三万元。足够他们过生活了。倒像是菩萨还了愿,照顾起他们了,直到去年。

    七月初,姑父携姑姑来县城看病,中午在我家吃饭。饭后趁姑父外出买药的时候,我们和姑姑聊了起来。我问姑姑,你们从来没有带表哥去正规医院看过医生吗?她说,让江湖郎中看过,没有去过医院。我顺势说,现在有合作医疗,你家又是低保户,医药费国家有很大比例的报销,你们带表哥去医院看看也花不了多少钱的。姑姑说,这个我做不了主,你家姑父不愿意出钱帮他诊,我也没办法。听她那么一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我拿起水果刀给她削了一个苹果,她边吃边和我们说起家里的近况,她说表哥现在发病频率越来越高了,现在姑父就希望他能早点儿死掉。一次表哥听到了姑父和别人的谈话,姑父抱怨他为什么不早点死掉,然后表哥一气之下拿了一瓶农药边喝边朝着周围的邻居喊“我爸子让我去死”。。。。还好最后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了。
    我听到这些话心酸得想哭,我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眉清目秀的表哥,那个穿着蓝色的确良站在门口放鞭炮迎接我们去他家的表哥,那个教我珠算的表哥,他依然那么年轻。
    可是,姑姑,这个和我父亲长得有点像的女人,和我们说起这些家事时却是笑着说出来的,笑容里看不出苦涩,看不悲伤,但也看不出乐观,看不出坚强。写在她脸上的是我完全不能理解的一种复杂的感情。

      体育老师知道姑姑为爱一拼的决绝,深受感动,婚礼也就操办得格外讲究和隆重。请来了八抬大轿,一色剽悍的轿夫,轿杠全都用大红绸缎包裹着,一路的喧天锣鼓,数千响鞭炸得一地红纸花。蔡家庄的人都说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的气派,让他们开了眼界,一直称道了几十年。

    谁又能想到山冲子是好地方,浏阳工业园开发就在他们那里呢。妈妈接着说。

    后记:表哥已经于2015年12月1日晚去世,44岁。这个悲剧到此划上了句号。他在天堂一定过得比人间要好。

      迎亲的锣鼓还响在三里之外,姑姑就开始哭了。她当然是要哭的,这是我们那里姑娘出嫁时的一种习俗,是姑娘离家时必经的一个仪式。至于哭时的心境以及所哭的内容,只有哭者心里有数。南方女儿的泪水本来就多,再加上姑姑生性柔婉,多愁善感,而这桩婚姻又来得这般不易,她愈发泪如泉涌了,变着腔放声大哭。她心里是感激我奶奶的,毕竟是生母,毕竟有养育之恩,舐犊之情,毕竟在节骨眼上宽然释怀,她抱着我奶奶哭得很是动人。直哭到上轿时辰,被体育老师雇来的大红轿子抬着飞奔而去。

    可惜曰子好了,人也老了。爸爸叹了口气。

      乡间有颠轿的习俗。就是轿夫们依靠着轿杠的弹性,唱着号子,有节奏地把轿中的新娘抛起又抛落。颠轿不仅意味着喜庆,据说还会给新娘所嫁的人带来往上蹿的官运、财运,轿夫是根据主人所给“红包”的多少来决定颠还是不颠的,给得多些,轿夫们才会卖力而周到地颠;不给,轿夫也会颠,那就是新娘受苦的时候了,会颠得你东倒西歪。体育老师家无负担,薪水颇丰,又深谙其中关节,自然出手阔绰,乐得轿夫们喜上眉梢,一路抬得喜颠颠的。

    我安慰道,好在,她老人家如今总算都如了愿。开枝散叶,崽女个个都还好。原来只愁表哥,他生了两个女儿。如今他留了小女儿招了一个外地郎,贵州的,在工业园做事认识的。生了一儿一女,挺好的。

      从我们家到体育老师布置的新房要经过一片河滩。腊月二十六,正是滴水成冰的季节。这天虽是艳阳高照,但久结的冰依然在河滩上闪着水晶般的光亮。轿夫们走上这片平展的河滩。领班的一声号起,轿子被抛向了空中……轿夫们尽情地颠着,跟在后面的新郎咧着大嘴合不拢地笑着。结冰的河滩是很滑的,有一个轿夫一没留神滑倒了,整个轿子也跟着倒了下来……

    哎哟,只怕是要下雨了,姑爷子也真的有命,上午天多好,又不冷。客人散了才变天。

      后来,有人把姑姑之后多舛的命运归结到这次颠轿被摔倒上来。

    天边,一团云越来越低,越来越近。

      婚礼的喜庆总是短暂的,过了这短暂的喜庆,接着的是往后漫长的日子。姑姑并不知道包办婚姻并不只对女人而言,其实,那年月,男人在婚姻上也没有多少自由。体育老师也是瞒着父母娶的我姑姑,他的爷爷——一位当地很有名望的员外期望的是孙子能娶县太爷的外甥女为妻,尽管那女子生着粗脖子病,但毕竟跟县太爷沾亲带故。体育老师的反叛,结果就不如姑姑只是被锁进西厢房这般美妙了。先是老员外闻讯后一命呜呼,接着是县太爷发难。县太爷拍着哭得死去活来的粗脖子外甥女,安慰道:“两只脚的蛤蟆不好找,两只脚的男人还不有的是!你别哭,我给你找。我还要拆散他们,叫他们这辈子都不得安生!”县太爷是说到做到的。没过一个月,新婚燕尔的体育老师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县里派来的人从我姑姑的身边拖走了。他被抓了壮丁。那时,正是解放军雄师百万准备横渡长江的时候,我姑父就这样被送上前线。

    这是来的路不?见车子过了桥后在邹家滩里绕绕弯弯,妈妈问道。

      这一去,姑姑迄今再也没能见到她的体育老师。

    是的,来路即去路,有来有去。我回道。

      姑姑等啊等啊,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春又一春。她等到了南京解放,等到了上海解放,等到了全大陆解放,可就是等不回他,就是等不回她的孩子的爸爸!可怜了我的表姐,她打生下来就没能见到过爸爸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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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出生了。我长大了。我来到姑姑家拜年了。每次来姑姑家见到的总是姑姑和表姐。开始我问:“姐姐,你爸爸呢?”表姐幽幽地应我:“他出远门去了。”又隔一年我再来拜年,还是见不到姑父,便再问,表姐还是这样回我。我纳闷了:这远门到底有多远?

      “很远、很远,隔着一条银河。”姑姑答我。我看见姑姑这样说时,眼中溢满了闪闪的泪光。

      那时我还理解不了这句话,现在知道了。其实姑姑早就从与姑父同在一个部队、逃回老家的人嘴里晓得了姑父被拉去了台湾,是从浙江宁波登的船。军舰在海上盘桓到舟山群岛时,体育老师趁人不备跳海逃跑。他是想回到姑姑身边吧?舰上的一位上校营长命令向海中开枪,是姑父的一群同乡兄弟冒死把他捞上船来……

      那几年,姑姑家的门槛都快叫人踏烂了,都是来劝她改嫁的:你这样太苦自己了,没有人会为你立贞洁牌坊。再嫁个人吧,凭你姣好的面容,还愁没有可栖的梧桐枝?

      在众多的说客中,有我的爸爸:“委屈一点,改嫁了吧,这个年月里有个在台湾的人,孩子们的前程都误了。你改了嫁,你解脱了,大家也都解脱了。”

      可任谁去说,也无论说的是什么,姑姑就“我要等”三个字,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

      就这样,孤女寡母,相依为命,苦苦相守,苦苦相熬。

      在姑姑家的堂屋香桌上,有一只做得很精致的篾篓,里面放满了“小角子”(方言,指硬币)。我试着提过,好沉好沉,根本提不动。那年春节我又来了。一家人正围坐在一起喝姑姑做的最拿手的油面筋汆汤,忽然有爆花米的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我经不住诱惑,舀起一碗米,又从篾篓里抓起一把小角子,迎门出去。等我爆完米花回来,我被眼前的情形惊愕住了:姑姑领着表姐在一枚一枚地数那小角子。我问这是为什么?表姐回答我:自我爸爸被抓走后,妈妈每天都要往这篾篓里放一个小角子,计算着爸爸走了的天数。这一篾篓就是爸爸走了的天数。

      我为我的冒失羞愧难当。

      姑姑从不说爱姑父,也不说思念姑父的话,只是有一缕淡淡的哀愁挂在她细细的美丽的眉宇间。可是,面对这一篾篓的小角子,我似乎是“猛”地懂得了爱是有重量的,是那个年纪的我提不动的。

      这是没有尽头的苦苦守望,是看不到结尾的痴痴等待,可是从听不到姑姑红颜薄命之类的哀怨,甚至连叹息也没有,有的只是凤眼眺望着高天流云时的轻吟:“也许吧,此情可待成追忆,但我从不觉得当时已惘然。”

      那时我的年纪还不足以理解世间的辛辛酸酸、悲欢离合,只觉得姑姑没有姑父相伴、表姐没有爸爸相亲很可怜,心怀着对他们的体恤和同情。我再不与表姐争长争短,再不碰姑姑家堂屋香桌上的那篾篓——随着时光无情的流逝,那样的篾篓又多出了一只。我更愿意多多到姑姑家来,送姑姑一盘绣花用的七色丝线,送表姐一枚我刚刚采到的火红的莆花,尽量使他们的生活里多些生气和话题,用我幼小的心温暖两个天涯落寞人。

      没有男人的这个家,就靠姑姑那瘦削柔弱的肩膀支撑着。最困难的时候,她为一家水泥厂夜以继日地糊纸袋挣几个钱养活自己和我表姐。那双江南女性特有的细长的手,在粗糙的道林纸上一遍遍地抹来滑去,十个指尖都在日积月累的劳作中磨得像一把把锉刀,每个关节都皲裂得渗出鲜红的血来。就是这样,她也不能停下手中的活,表姐的学费和过年过节的花棉袄、红头绳,还有家中的一日三餐,都在这一只又一只的水泥纸袋中。姑姑糊过的每一个纸袋,都存留着她手指上渗出的血迹。

      ……

      如今,姑姑已七十有三,可她仍在痴痴地等待。表姐早已成家,为了要姑姑跟着她去住田园别墅,表姐特地在院落里栽了一棵碧桃树,如今这株碧桃树已经枝繁叶茂,可她依然坚持一个人单过。

      我想,这是姑姑的心里依然眷念着她的体育老师;我想,这是姑姑坚信她的体育老师有一天会从西凉回到大唐来。她不能走,她不能让他找不到他们的“寒窑”……

      心灵札记

      忠贞是一个延续了千年的话题,大概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男人和女人,这个话题就会继续延续下去。维系着忠贞的又是什么,是爱情还是那种维持下去的习惯,大概只有当局者说的清,但是对于我们来说或许只能以一种朝圣者的眼光看着那些“王宝钏”们,因为我们做不到。会有多少人舍得为了一段感情而舍弃自己多姿多彩的一生而过着黑白色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或许是沉重到我们不敢也不能承担起来的。我们也只能默默祝福那些“王宝钏”们能真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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